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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现实主义与伯纳德·威廉斯

    发布日期:2019-01-04 08:50  新闻来源:  编辑:宣传部社科规划办

    棋牌评测 www.srjlfs.com Political Realism and Bernard Williams

      田洁,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师,博士。

      原发信息:《政治思想史》第20181期

      内容提要:政治现实主义在当代政治哲学中异军突起,要求政治哲学在方法论上应该独立于道德哲学,并强调了政治现象和政治行为的独特实在。伯纳德·威廉斯被视为这一流派的领军人物之一?;谒缒甓缘赖抡苎Ш吐桌硌伎嫉呐?,威廉斯进而指出,政治现象和政治行为是一种独特实在的人类实践,其背后的形成逻辑以及遵循的价值规范都有所不同。威廉斯试图在其政治现实主义的框架之中继续分析和讨论“合法性”“自由”等传统政治哲学所关心的概念,为它们提出新的理解和辩护方式。

      政治现实主义/政治道德主义/伯纳德·威廉斯

      标题注释:本文系中国人民大学科学研究基金(中央高?;究蒲幸滴穹炎ㄏ钭式鹱手?项目“共同知识与群体责任”(项目编号:18XNB030)的阶段性成果。

     

      

      在近二三十年的英美政治哲学讨论当中,政治现实主义(political realism)以多种丰富的面貌出现在各个话题当中。例如,在经典的正义理论的探讨中延伸出了基于身份观念的认同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在公共理性的讨论中延伸出了群体认知的问题,冲突意见的认识价值问题,以及大量关于理想和非理想型政治理论的区分和比较,甚至是在更为普遍的元政治哲学维度上对于政治哲学与事实判断之间关系的讨论。在罗尔斯发表《正义论》40年后的当代政治哲学里,为什么会产生众多与传统规范伦理和道德哲学不甚相关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背后的核心问题取向是什么?我们仔细阅读便可以发现,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理论幻化背后,这些新近路径的起源和展开或多或少都有着政治现实主义的理论背景。

      本文旨在为当代的政治现实主义作介绍性的讨论,讨论的重点将放在伯纳德·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的政治哲学上。他对于道德主义的批判和对于政治价值独立性的肯定,使他被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们视为这一流派当中影响深远的领军人物。本文的论述主要由三部分构成。在第一部分当中,笔者将简要介绍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两个基本特征和理论诉求,并把非理想化理论和政治现实主义作一个区分。第二部分首先讨论威廉斯对现代主流规范伦理学的批评,继而简要介绍他本人的政治哲学如何为当代政治现实主义提供了资源和基础。第三部分讨论威廉斯的政治现实主义与他主张的自由主义政治实践之间是否存在冲突,同时试图为这种表面上的冲突提供一种可能的辩护性解释。结语部分将简要解释当代政治现实主义如何在道德哲学之外启发了更多的其他领域的政治哲学研究。

      一、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主要特征

      当代政治哲学中现实主义的兴起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其中的重要学者有杰拉德·高斯(Gerald Gaus)、雷蒙德·盖斯(Raymond Geuss)、约翰·格雷(John Gray)、大卫·埃斯特朗(David Estlund)和年轻一代的马特·斯利特(Matt Sleat)与恩佐·罗西(Enzo Rossi)等。在现代早期以马基雅维利和霍布斯为代表的经典政治现实主义中,哲学家的思考路径往往来自于对现实政治,尤其是当时国际关系的充分关切和理解(甚至是直接参与)。这种与现实政治生活直接接触的经历,促使这些哲学家对自己的哲学框架作出了调整。而近年间兴起的当代政治现实主义,其出发点更多来自于学院内部,起源于分析哲学系统对于学科自身不断的理解和反思,通过论证和概念分析最终形成的意见流派。因此,与现代早期经典政治现实主义者对现实政治和历史的关切有所不同,我们可以在当代政治现实主义中更多看到对这一立场更为系统的、理论化的整体陈述。

      尽管当代政治现实主义流派已经初具规模,但在这一流派的形成过程当中,却没有预先地、自发自觉地形成主导性的观点与核心人物,或者是具有代表性的主要研究机构和流派。但这不妨碍我们通过仔细阅读来为这些政治现实主义哲学家们归纳出他们共同具有的一些特征和核心观念。在笔者看来,其中最为显著的特征有两点:对政治道德主义的质疑和对政治现象独特性的强调。

      首先,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在批评反对对象时持有较为一致的观点。他们大多挑战了政治哲学作为道德哲学的一个分支学科的定位方式。在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看来,传统的政治哲学自我定位存在着巨大的问题。在传统的哲学学科领域分类当中,政治哲学往往被广义上认为是应用伦理学的一个分支。这样的学科分类背后有一个深层次的意义,即规范性的政治理论得以成立的前提是:政治哲学家必须找到政治规范原则背后的道德理论。只有在道德价值得到澄清、伦理规范路径被建立起来以后,政治哲学家才能够顺延这种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所呈现的方向,继续讨论政治领域内的问题,讨论政治行为和思维是否符合这种道德价值或伦理规范。以政治哲学家们对自由主义理论的研究为例,他们花费了大量笔墨和心力来讨论以罗尔斯为代表的自由主义的道德基础,研究这样的理论在气质上究其根本呈现出的更多是康德主义、功利主义或是契约主义的形式,或者说哪一类主流伦理学路径是理解罗尔斯式自由主义的最贴切方式。甚至连罗尔斯本人也在自己的著作当中大费周章,为自己的政治哲学理论在道德哲学框架中寻找准确的定位,并为这样的自我定位作出辩护和解释。在这样一些哲学努力当中,我们都不难发现政治哲学服从于道德价值伦理规范的学科地位。

      对于这种基于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之上讨论政治哲学的方法,有些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称之为“道德主义方法论”(moralist methodology)。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出于不同的原因,对道德主义方法论提出了质疑和挑战,这些原因大约可以分成如下几类。一类原因是,对于现实主义的偏爱仅仅出自于一个直接的想法,也就是政治哲学必须贴近政治事实。这些政治哲学家们认为,正如科学哲学的发生和进展必须与科学知识的进步保持一种相关互动的关系,在对于应然价值和可能规范的讨论中,抽象和理念化的研究方式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有价值的政治哲学理论?;痪浠八?,这类政治哲学家对于现实主义的辩护出自于政治哲学必须“敏于政治事实”的考虑。另外一些政治现实主义者对道德主义的抗拒源于对政治生活中非道德成分的强调。他们认为,政治行为和现象有一些无法被道德语言所捕捉和描述的特征,比如公共性和集体性。这一类观点认为,虽然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可能适用于个人行为和生活,但政治生活是一种从本质类型上根本不同的现象。因此,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无法穷尽对于政治现象的讨论?;褂幸焕喙鄣憔褪潜疚慕胖亟樯艿耐沟墓鄣?。这一类支持现实主义政治哲学的学者认为,主流的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本身就存在缺陷和问题,而对政治行为和生活的哲学理解不能依赖于这样一个本身就充满缺陷和问题的体系。这类观点一般由两个层面构成:一是对于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的批评性反思;二是基于这种反思而考虑我们应该如何从独立于道德的角度上理解和规范政治行为与政治生活。在本文的下一个部分中,笔者将详细介绍这一类型中的一个典型观点。

      其次,当代政治现实主义的第二个共有特征,是对于政治行为和政治现象之独特性的强调。当代政治现实主义者认为,政治领域中所发生的各种现象,包括政治判断、政治认知、政治决策和政治行为等,都构成了人类生活中的一个独特场域?;痪浠八?,政治现象是一种独立于道德行为和伦理问题之外的人类行为,就像宗教、科学、经济等其他类似行为场域中发生的现象一样,从类型上来说,政治场域内的行为和现象具有同等的比重。因此,政治哲学对于政治现象本身的研究,需要独立于或者说超越这些现象的道德性质。

      在这里,我们需要对当代政治现实主义和“理想型/非理想型”(ideal and non-ideal theory)政治哲学的概念作一个区分,以便更好地理解政治现实主义的第二个特征,也就是政治独特性问题。伴随着当代政治现实主义潮流,对于“理想型/非理想型”政治理论类型的讨论,是政治哲学家们探讨的另一个热点问题。乍看之下,人们也许会认为,非理想型政治理论与政治现实主义具有相同的理论诉求。它们都主张政治哲学理论应该对纯粹绝对的道德理念持保留态度,同时政治哲学应该关注政治事实,或者说把政治事实作为政治哲学反思的方法和尺度。那么,这两种理论之间是否存在根本性的差异呢?通过比较,我们有理由认为,政治现实主义对于道德主义方法论的拒斥更为彻底,而非理想型政治理论则更多是在提倡说,政治哲学在支持道德主义方法论时,需要抱持一种更为谨慎的态度。非理想型政治哲学家们看来是将现当代主流的道德主义政治哲学称为理想型政治哲学。理想型政治哲学理论最令人熟悉的例子,就是罗尔斯的正义理论,一种从纯粹理性假设思维构想当中推演出政治安排原则的方法。非理想型政治哲学家认为,我们有很多理由去在方法上与道德主义保持距离,因为理想型的道德主义政治哲学的主张可能仅适用于某一些政治状况,而不是全盘适用的;也有可能是,理想型政治理论家们所支持的道德主义政治哲学所描绘的是发展终极时刻的政治原则,而不是政治现象和事实在不断演变中所应该采纳的政治原则。当然,还有一些非理想型政治理论家和某些当代现实主义政治哲学家一样,认为道德主义政治哲学缺乏对可行性的考虑。他们提出,可行性的考虑必须反过来引导和限制对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的考虑。但是,无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非理想型政治理论对于道德主义的梳理和对于政治现实的亲近的原因,并不是认为道德主义方法论在研究和理解政治现象时有根本性的不足或者类型上的不恰当。非理想型政治理论家大多只是认为,道德主义的考虑受到时间、空间和具体情境因素的限制,没有办法全面普遍地承担起对政治现象的思考。他们所强调的是道德主义方法论的有限性,而不是政治现象和行为作为一种研究对象在根本类型上的独特性。

      那么,现实主义政治哲学家如何通过论证树立起政治现象中独立于道德价值和伦理规范的独特实在性呢?在下一部分中,笔者将以威廉斯的政治哲学为例,来对此进行具体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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